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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品 【看點】青楓浦上(小說)


作者:青瑤 白丁,35.80 游戲積分:0 防御:破壞: 閱讀:929發表時間:2019-01-27 15:46:10
摘要:在青楓河上堅挺了三十七年十一個月后的楠木橋終于垮塌了……

【看點】青楓浦上(小說)
   楠木橋下發現了兩具死尸。
   霜降剛過,寒冷和蕭條就裹緊了這個北方的小鎮。風吹著長調奔跑,各家晾衣繩上的衣服就擺動起來,像醉酒后的漢子,跌跌撞撞。死亡引起的恐慌就在風里蔓延,一里一里,一寸一寸,錐心蝕骨。上了年紀的人紛紛表示悼念與惋惜,在斜陽殘照,余暉灑滿青楓河畔之時他們絮絮叨叨——他們認識死者。
   木匠李——單從半根斷指。
   青楓河分為枯豐兩季。豐水期這兒魚蝦成群,水面不寬不窄且深。陽光照在上面,泛起一層金黃。枯水期,也就是在秋冬兩季。這兒卻是乞討者的窩窩。他們用秋收后的稻草鋪在河床上,上下三層,最底下一層隔開硌人的石子,中間一層防水,上一層保溫。他們睡在這兒,覺得在流落異鄉的時光中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覺。
   但這只是他們一廂情愿的想法。青楓鎮說到底也是自私的,無法接受他們,乞討者的落魄、貧窮和以放棄尊嚴為代價的生活方式,從來都是受人鄙棄的。
   人們皺眉、捂鼻、快步疾走,然后投來厭棄的目光。
   鋒利的玻璃插入胸口,是致命的傷。黑血彎彎曲曲地流出一大灘,像廉價收購時的秸稈。木匠李和橋下的乞丐就抱在一起,共赴黃泉。兩個形似孤單的魂魄,終于在同一個夜晚平等地走向死亡。
   警察拍照并翻動他們的尸體,最后是一個穿白大褂的法醫對著警長耳語一番。警長又思忖一會兒,示意把兩具尸體抬上岸,鄭重并不失嚴肅地對所有人解釋道,他是醉酒后失足落水,至于無辜枉死的乞丐,則是被木匠李手中的碎玻璃插進胸口致死。但木匠李也忘記了自己手上還有一半多的碎片扎進自己的胸口。他無意中成了殺人者與被殺者。
   乞丐的嘴大張著,露出有豁口的且沾滿了黃色牙垢的“鋸子”,里面塞滿了驚恐和不甘,也許他連一聲救命都沒能喊得出來,就被所謂的命數擠出了輪回。眼睛睜著,死不瞑目,像對這個世間的不信任。然而他睜著的眼很快被警察抹上了,瘆得慌,
   圍觀的人群很快隨著案情的清晰和明朗而作鳥獸散,沒有任何人會對一個乞丐或是木匠的生死刻意打聽。即使打聽又能怎樣呢?人人都是一張獵奇的臉,故作深沉地感嘆一番,又把這件事講給尚不知情的人。
   “嘿,城那邊死人了,你知道嗎?”
   “什么?”另一個人就驚詫起來,又投去追問的目光。“怎么死的?”
   “一個醉鬼。還有一個倒了八輩子霉的乞丐——活活給碎玻璃扎死了。誰知道木匠會失足滾下橋?誰又知道他碰巧攤上自己的一條命。”他又發表了自己的感慨,臉上寫滿了對乞丐的同情,但心里卻想著他活該。
   他把身體往右邊挪挪,碰上那人的肘部。他說:“你是沒看見,那木匠和乞丐的死相有多慘,就跟上輩子做了孽似的——就像這樣。”他把手伸在半空,做出一個抓的姿勢,同時眼睛翻出白眼,嘴巴大張,牙齒上下分合。怪異并且猙獰。讓人連一刻鐘都不想看見他的臉。他總是一副無動于衷的表情,好像生于死的問題在他們口中就如四時更替一般平常無奇。
   但聽他講述的人,除了巨大的好奇心之外,還想說點什么的。他的喉頭涌動幾次,但講述者過于專注乞丐和醉鬼,使他又把將說的話咽下去。有些微的失落。
   楠木橋。
   青楓鎮是引以為傲的。有那么一個時段,很多知道楠木橋的人,就一定知道青楓鎮——它是青楓鎮的門面,是它的臉。而這楠木橋,也成就了木匠李,少年得志。
   且說青楓鎮山環水繞,在北方也算得上是青山秀水。青楓河蜿蜒而過,如同玉帶,河水澄澈,游魚來來往往也把這兒當成故鄉。生息繁衍。只有鎮上幾個調皮的孩子偶爾在河里摸上幾條魚,央求母親煮魚吃——那是值得所有孩子紀念的時光。日子倒也過的閑適舒淡,并不知除青楓鎮以外的世界是何等繁華。
   如此反復過了許多年。
   青楓鎮終于發生了一件大事。聽說有人要投資青楓鎮的建設,是個老板。他已經和政府簽訂了相關的合同并著手實施,這位老板說青楓鎮也曾是他的故鄉,他的夙愿就是把青楓鎮建設成富裕美麗文明的村鎮。畢竟,誰都不愿看見故鄉貧窮落后。他說得誠懇,像是一種承諾。
   一石激起千層浪。
   青楓鎮的人們紛紛揣測這位慷慨老板的身份。與青楓鎮究竟有何淵源。甚至有人拿出了一份古老的名單,毛筆字體,剛勁瀟灑,像是對世間諸事的證明。拿出名單的王大媽說,他們家老王死得早,留下的東西多數也是閑置不用的閑散物品。可他這么多年寶貝似保存的東西,惟有一支風干的毛筆和一張寫滿名字的紙。
   可鎮上的人都知道,這老王大字都不識幾個。
   人們一面對老王懷疑,一面又說他是真仁義,死了都不忘青楓鎮的鄉親。眾人唏噓起來,喧鬧像是夏日午后的蟬鳴,聒噪并且興奮。他們有什么擔心的呢?
   與此同時,青楓鎮的建設便開展起來。
   一個中年人在某天黃昏中叩開了木匠世家——岳家的大門。岳家祖上做木匠大概能追溯到民國時期。按他們的話說,那叫避亂世。最后索性定居在這里,安安穩穩地做個匠人,糊個嘴。別無所求。
   “你找誰?”來開門的竟是個八九歲的姑娘,穿著樸素,卻毫無怕生之意。見了陌生人先是一愣,爾后便落落大方地問著來人。
   中年人向里張望,擠出微笑,旋即對這姑娘便答:“我來找這里的師傅,與他商量一些事情。”
   女孩子倒也不多心,便讓中年人進來。又回過頭,向里屋喊一句:“爸,找你的。”里屋就應聲出來一個男人,矮小但卻飽滿,眼里盛著笑,鼻梁高挺,嘴邊卻被硬硬的胡茬覆蓋,寬下巴。身著布衣,連著補丁,灰塵把原來的顏色蓋的全無,真像是從土堆里打滾出來的孩子。他說:“您是打家具還是做大梁。”
   “不,我不是來打家具的。也不要大梁。”中年人說。
   男人這下就疑惑了,他仔細地將中年人上下打量一番,然后挑眉,瞇眼,抓一抓油得結板的頭發。
   “我的意思是,找你架一座橋。”
   “那你應該去找工程隊,我只是木匠。”
   “是為青楓鎮架一座木橋,岳師傅。”
   “木橋?”男人思忖著,并且一遍遍地念叨。
   “可是……”許久之后,他放下撓著耳后一小塊皮膚的手,指了指角落里胡亂堆積的木料開了口。“你看我這兒,再做橋的話,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。”
   女孩子把這一切都聽在耳邊,覺得父親就應該接下這活兒。況且是為青楓鎮架橋,那傳出去后,還不好好炫耀一番?她也不管爸爸還在顧慮什么,就沖兩人說:“爸,這活兒我們還是接下吧!省得這位叔叔白跑這一趟,再說你還不是有三哥在了嘛。”
   “如梅!”
   男人壓低了聲調,向中年人說:“你看……”
   “這事兒就這么定了,回頭我把木頭運來您瞧瞧。都是從廣東那邊運來的楠木,適合架橋的木料。”
   男人知道是推脫不了的。只好嘆口氣。
   三哥就是李遠。
   李遠十四歲的時候就拜入了岳家學木匠,三年過去,手藝是越來越有聲有色了,甚至有點青出于藍的味道。面對年輕后生的變化,很多人都對岳師傅隱隱有了擔心——教會了徒弟,餓死了師傅。這正常不過。但事實上,李遠并沒有刻意與師傅為難,甚至連普通人的驕躁也不曾有過。只是埋頭苦干,認真鉆研。
   岳如梅倒是放心大膽地在院子里活蹦亂跳,一點兒也不顧及灰塵沾上剛洗過的衣服。然后就是與李遠的互相玩鬧,彼時都是孩子,孩子與孩子之間的溝通,大抵都是這樣的開始。
   她對他說:“你這個悶葫蘆!”
   他取笑她:“你這個野丫頭。”
   雙方就這樣來回對罵,直到岳師傅終于忍耐不了而呵斥他們,他們才肯停下。這天吃飯的時候,他們坐在各自的對面,她卻使勁瞪著他,他把腳探過去,碰她的腳,他想說不要生氣了。
   又是一個盛夏的黃昏,夕陽躲在云層的后面偷笑,孩子似地把余暉蕩成一圈一圈的波紋。又從中破開五光十色的紋脈,像萬花筒那樣裝點了無數行人的夢。斜暉把院子映成古銅色,同時也眏出年輕男子的輪廓,他半挽著衣袖,露出紅潤而健康的肌理,身體隨著手中的刨子一前一后地傾倒。節奏鮮明。
   中年人再一次來到岳家,就在這樣的一個下午。
   “您就是李遠師傅吧?”中年人詢問道。
   小伙子一愣,手中的刨子一停,緊跟著后退兩步,再向前邁一步,眼睛里充滿疑惑。
   “您是?”
   “他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位叔叔,找我爸架橋。”躲在暗處的女孩子依然改不掉頑劣的習性,又從角落里興沖沖地替那人回答。中年人面帶微笑,又伸出手,說你好。李遠仿佛楞在那里,但轉而放下手中的刨子,把手在衣服上搓幾下,這才握住中年人的手,也說一句,你好。動作生硬羞澀。
   “三哥,你看你,害羞了!”女孩子什么時候都不忘取笑年長的三哥。李遠又笑起來,完全是不好意思的,但卻自然,像是面對很平常的事情。李遠突然反應過來,他對中年人說:“您是來找師傅的吧?他不在。”
   “不,有些事情對你說是一樣的。”
   中年人挑個干凈的凳子坐下,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訴他。李遠也像他師傅那樣的思忖。中年人說他希望這個架橋的工程是由李遠來做,岳師傅從中指點,最后在橋落成時在橋上刻上師徒二人的名字。李遠當然想要在橋上刻下自己的名字,他學木匠,可不只是為了糊口這么簡單,他像所有接受了啟蒙教育的孩子那樣強烈地向往遠方,并且固執的認為,遠方一定有一番天地能容得下自己。
   黃昏拉長了影子,夕陽染紅青山,流水作響,蟬鳴依舊。李遠心中忐忑,不知如何答應。他若答應。師傅會答應嗎?可他不答應。他又怎會甘心。但師傅就是師傅,徒弟就是徒弟,哪有師徒同名的說法。
   索性這個時候岳師傅是回來了的。李遠在心里想,若是師傅同意,自己自然是沒什么意見的;若師傅不同意,自己也堅決站在師傅這邊。自己的手藝雖是形似了,但與師傅比起來,自己缺少的,正是師傅作手藝一輩子所積累下來的經驗。
   岳師傅聽完,看了看中年人,又看著李遠一陣。說:“我同意。”
   李遠打心底里笑了。
   自那以后,岳師傅便對李遠更加上心了。手把手地教不說,更規正了他做木匠活兒的姿勢、力度、步幅和前后傾靠的角度。他說不要讓他丟臉,李遠說不會的,名師出高徒。
   接下來就是整飭楠木,使之成為有用之材。做支架的做支架,做橋面的做橋面。期間少不了刨子的參與,岳師傅就這樣當上了甩手掌柜,時不時為其指點一二。岳如梅這時也不瞎胡鬧了,她知道三哥告訴過她楠木的貴重,何況她也想看看楠木橋的模樣。
   中年人倒是隔一段時間來一次,少不了稱贊手藝的話。他說:“李師傅啊。你不知道,你的手藝要是在廣東那邊,那可絕對是一等一的。那地方,手藝人可是稀缺的。關鍵是能掙錢。”他半開玩笑的話,在李遠的心里產生了巨大的沖擊。李遠莫名地想去廣東,他只是想想而已。但事實印證,他的確是去了那個南方的城市。
   所有人終其一生也要走到最遠的遠方,但遠方又在那里呢?他們最后都走回了心里。
   四個月過去,大約也是臨近年關的時候,楠木橋終于如期架在了青楓河上。人們歡呼,人們尋覓,人們恭賀,人們稱贊。楠木橋背后的身影,在一片張燈結彩中,得到了他們作為匠人最好的禮物和要求:他們的名字刻在了楠木橋頭,將與時光一起印證永恒。
   和那隱隱約約到來的新年。
   過年了。
   “對不起,原諒我對你的不愛,我只是把你當作妹妹。”
   “可是,你知道,我從來都沒把你當作哥哥。我是心甘情愿的。”
   這是他們之間常有的對話,在某些失眠的夜里,他對她說起他的慚愧。也不開燈,在由黑暗組成的深邃里僵持,但她只是微愣一會兒,輕易地原諒了他。她愿意去相信他,對他仁慈。
   “要不,我們回青楓鎮吧。孩子在那里,總是不放心的。”
   他不說話了,像圍繞著青楓鎮邊緣的那座山一樣的沉寂,妥協著黑暗,然后無法抗拒地迎來黎明。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,觸摸著他在呼吸時一起一伏的動感,他的手反扣在她的手背上。在黑暗中,他說:“如梅,我不再想回去了。等我們安定下來,就把孩子接過來吧!”他說得懇切而憂郁,想要這樣的在城市中扎根,談何容易。新世紀初的經濟增速是他們無法想象的,他們只看得見市場上的價位是一天一個漲幅,房地產吹破了喉嚨才喊出的天價的成品房,以及工資越發越多錢也不值錢了。
   岳如梅輕輕嘆口氣,妥協了他的決定,就像黑夜妥協了黎明到來。
   說到底,她愛他。從十五歲開始萌發生長了這么多年。
   她知道,自己勸不了他。便也隨他一起在城市里打拼。
   平淡的日子過久了,終究要發生一些不平淡的事情,命運認為,這樣才是他們該有的人生。
   他們的廠房是在遠郊,高高的水泥墻壁經過幾年雨水的沖刷,仍有水垢從頂端流下來,黑色的,看不清的顆粒附著在上面,像老鼠屎。更高的是不遠處鋼廠的煙囪,燃煤煉鋼產生的黑色氣體騰云駕霧。他們的廠房就在這樣的環境下開出小小的窗子,但窗子卻在距離屋頂不到半尺的地方,平時人是夠不到的。廠房里開著燈,映入工人眼簾的,是電刨的火花和彌漫的塵埃,耳膜被電刨刺耳的聲音嚇得一次次收縮防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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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編者按】這篇傳奇小說成功地塑造了木匠李和岳如梅以及他們的兒子。小說是圍繞青楓河上楠木橋展開的;鏡頭中首先呈現出楠木橋下的兩具死尸,一個是楠木橋的架設者木匠李遠,一個是一個無名乞丐。然后展現出若干年前的岳木匠家,首先出鏡的是岳如梅——一個快樂無憂的小女孩,接著又推出少年靦腆的李遠,后來便是岳師傅應承了架設楠木橋的工程,李遠配合師傅完成架橋任務后,攜妻子岳如梅去了南方一個家俱加工廠,李遠在一次工作中出了意外事故,手指被電刨切斷,老板卻以李遠自己不小心為由拒絕賠償,岳如梅投訴到法院,爭取了四萬多元賠償后,雙雙回到青楓鎮。后來又因小偷偷走了下水道井蓋的原因,導致夜行的岳如梅意外死亡,李遠的兒子因此恨上了父親。李遠因為得不到兒子的諒解,終日借酒澆愁,結果卻在過楠木橋時意外失足,手中的酒瓶在摔落橋下時破碎,酒瓶碎碴分別扎進橋下露宿的乞丐胸膛和李遠自己的咽喉。隨著兩具尸體的呈現,一個月后楠木橋自然垮塌。佳作,推薦共賞。【編輯:湖北武戈】【江山編輯部·精品推薦201901290005】

大家來說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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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湖北武戈        2019-01-27 15:48:50
  一篇蕩氣回腸的傳奇小說,一個令唏噓不已的人間故事,欣賞了,問候青瑤老師,看點有您精彩不斷!
與江山作者共同成長!
2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只留陽光        2019-01-29 15:39:24
  很佩服老師的構思布局能力,學習了。
只留陽光
3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湖北武戈        2019-01-30 19:46:37
  恭喜斬獲精品,爭取更大輝煌!
與江山作者共同成長!
共 3 條 1 頁 首頁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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